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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後只能賣雞排、等教職?Leave a nest 揭示的另一條康莊大道

鄭國威
・2013/05/17 ・5906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SR值 523 ・七年級

TAAi 2020 25th 人工智慧研討會

科學傳播到底可以有什麼新花樣?寫文章、出書、辦雜誌、拍影片?或是再大手筆一點,辦講座、籌組營隊、設立影展?就只有這樣了嗎?

在拜訪過日本的Leave a nest株式会社リバネス)公司之後,我必須要說我過去真的眼界太窄、想像層次也太低。藉由這篇文章,我將簡要地介紹我所知道的Leave a nest公司,同時也想跟所有PanSci的夥伴,以及共同在台灣做科學傳播、推廣科學素養的朋友們,好好討論討論:台灣的科學傳播到底可以怎麼做得更好、更精采、更有社會意義!

在今年4月底,我因為別的工作任務前往東京,因此有機會拜訪了Leave a nest。不過之所以會知道這家公司,又得再往前回溯,那是因為在去日本前的一個禮拜,我在北京參加會議,順道回訪果殼網辦公室(超棒!),與3月底來台灣參加「開放吧!科學」活動的果殼網CEO姬十三先生碰面聊聊,並參加他們的首場戶外「公開課」,與50位愛好科學的果殼青年到北京郊外的銀山塔林走春,了解中國古建築的奧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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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士上亂聊的時候,我提到我接下來要去日本東京,因此十三便想起Leave a nest,他雖然也沒有接觸過,但是曾經聽過別人介紹,大致印象是這個單位與果殼還有PanSci泛科學一樣,都是民間發起,且方式較新的科學推廣組織(老實說,PanSci 跟果殼還有Leave a nest 是不在同一個級數的,我們還差太多了)。於是我回台灣之後透過網站寫信給 Leave a nest,表達想要前往拜訪之意。也很快就收到Leave a nest 的回信,表示歡迎我們來拜訪。

到東京進到旅館是下午4點左右,接著休息一下就前往Leave a nest,不過因為太早到,約的窗口還沒開會完,於是又跑到樓下隨便找了間拉麵店就吃了…(日本拉麵店隨便一家都好好吃啊~)

總之,到了下午6點,我們再次回到Leave a nest,接待我們的是龔宇澤先生(Andrew Gung),是新加坡人,目前擔任戰略開發事業部的一份子,同時身兼新加坡分公司的社長。另外還有兩位是同為新加坡人的鄭杰鍇(實習生)以及負責人才開發事業部的德江紀穗子博士。

龔宇澤社長
龔宇澤社長拿著的化學探索紙牌遊戲,是Leave a nest 自行開發的,據說賣得非常好
德江紀穗子博士
德江紀穗子博士

雖然龔社長也懂中文,但是在場最大公約語言還是英文,於是便請德江小姐向我們介紹Leave a nest公司的由來。以下是我當時的紀錄,加上後來網路上再次搜尋綜合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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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ave a nest 成立於2002年,那時的創辦人丸幸弘還在東京大學農學及生命科學系攻讀博士,但在那之前,也就是2000-2001年之間,社會上開始討論找不到工作的理科博士後越來越多,無法進入社會就職;同時拒絕理科、討厭理科的小學生也越來越多。發現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同時也是機會的丸幸弘,便與另外15位大學時代同樣念理工科的同學共同創辦了 Leave a nest ,此命名意謂著理科博士後或碩士生其實可以憑藉自身所學,發揮專業,離巢高飛,但同時也留下一個巢,培育未來的學子,讓科學依舊為未來世代所重視跟喜愛。

CEO 丸 幸弘/ Yukihiro Maru
CEO 丸 幸弘/ Yukihiro Maru

11年來的成長故事就沒時間介紹了,但至今Leave a nest 已經有約50名工作伙伴,全部都是碩士跟博士(博士居多),而且全部都是理工科!他們做得事情實在多到無法分別詳細介紹,只能簡單列舉:

教育發展

網站:https://lne.st/category/pressrelease/ed/

制式科學教育無法激發學生對科學的熱情,是Leave a nest創辦的主要原因,因此他們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把實驗重新帶回教室。目前的新聞媒體中充斥著科學術語,然而學童對於科學的興趣卻越來越低落,他們透過提供正確的知識、教學法的改良、以及實驗教室的引進等方式來改變這個現況。對於即將成為教師的人,他們提供教育訓練、先進科學實驗教室的規劃跟設置、科學表演的設計、科學實驗「工具包」 、以及即時的科學知識支援。同時對企業訴求企業社會責任,請企業支持並贊助各項教育計畫,同時也讓企業可以順便培訓員工、或是將企業的發明結合在教學內容中。對學童則提供機器人實驗室、舉辦適合兒童的活動。對大學院校內學者,則讓他們與高中生結合,讓高中生可以進大學實驗室參與實驗,或是請大學教授指導高中科學展覽。他們一年辦理超過150場活動,形式非常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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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小學生的理科王國活動
針對小學生的理科王國活動
特別針對受災的日本東北三縣舉辦的高中生科學活動,獲得兩家企業支持
特別針對受災的日本東北三縣舉辦的高中生科學活動,獲得兩家企業支持
成為教育應援團的企業
成為教育應援團的企業
這是下次活動要發射的火箭
這是下次活動要發射的火箭

人才發展

網站:https://lne.st/category/online/forpaper/incu-be/

同樣的,念了博士卻找不到工作,只能一直當博士後,或是根本不知道為了什麼而念書,找不到自己的志向…等等問題,也是11年前創辦人自己遇到的問題。於是人才發展是Leave a nest 另一個重點項目。他們提供的服務包括:

  • 海外培訓:Leave a nest 在舊金山也有分公司,負責舉辦海外參訪跟實習。讓老師與學生(目前主要與東京首都大學合作)能夠前往矽谷一流的企業跟當地的名校參訪,像是Google、Facebook、Yahoo、Evernote、HP、史丹佛大學、UC 柏克萊大學等。每次行程為一週。之前提過,他們在新加坡也有分公司,所以也讓日本的敬愛大學老師及學生去新加坡跟當地的IT跟生技業者交流。

  • 徵才:許多企業需要優秀的科學人,但或許不在日本,所以Leave a nest 也主打透過他們的Incu-be雙語季刊,提供業界徵才資訊或學術圈資訊,可以觸及全世界50個國家以上最優秀的新科學研究人員。
  • 就職前訓練:為了讓畢業生在就職前準備得更好,他們與企業合作建立培訓課程,讓預定入社者先行實習。他們有一整套的方法,可以讓學生儘快成為企業人才。
  • 模擬競賽:與企業合作,讓學生模擬未來進入生技產業要面對的挑戰,然後從競賽中挑選出人才,請見案例

  • 研究補貼:當然有很多的科學人想要繼續做研究,但是拿不到經費,或是得被迫跟著教授做他的研究。因此Leave a nest 也提供年輕科研人員研究經費,同樣是與願意出資的企業來合作。

  • 領導課程:科研人員較不擅長的領導、溝通、管理技能培訓課程。
  • 參訪:日本是科學大國,因此國內眾多企業科研單位都有開放參訪。

研究發展

http://lne.st/rd/

2004年4月推出的研究發展部,目的是要讓科學人發揮所長,不致於找不到工作。研究加速「車庫」提供各類代客實驗跟製作,目前有三類,分別是生物車庫、化學車庫、工程車庫。可以提供DNA測序、蛋白質組分析、NMR波譜分析、原子吸收分析、樣品製作、實驗影像製作、以及實驗技能培訓等等服務,甚至也提供英文論文或履歷的文字校對跟翻譯。接著是剛剛已經提到的支持研究經費的計畫。還有製作業內雜誌的計畫,例如BioGARAGE雜誌都是邀請擁有博士學位的研究人員撰寫,告訴你業界跟學術界的最新動態跟進展。最後,Leave a nest 也接受各種諮詢,例如專利研究跟分析、與其他研究機構共同合作、接受實驗與開發委託等等,每一個路徑都是在幫科學人找頭路。

區域發展

這是我覺得Leave a nest 最厲害的一塊。或許是因為創辦人本身背景是農學跟生物科技吧,他們特別關注農業的未來,在日本,農業同樣面臨糧食自給率下滑、食品安全疑慮、農村人口老邁、青壯人口流失、以及氣候變遷、經濟景氣變動等等問題。所以他們提出的解決之道就是透過日本引以為傲的科技力來應對。他們協助企業設置植物工廠,跟餐廳合作,凸顯食物無毒無害的特色,可以直接設置在店面內,吸引消費者。還與社群媒體串連,當蔬菜要採收時,會透過Twitter發訊息給follower;去沖繩與當地農民合作,用科學飼料養健康又美味的豬,創立品牌。透過可規模化的擴張,與各地區企業合作產業發展,也能獲得行銷口碑。

與Subway合作,在丸之內地鐵店設置小型植物工廠
福幸豚美味的秘密,用五力圖分析。
福幸豚美味的秘密,用五力圖分析。來源:http://fukuyuki.com/quality/

媒體發展

媒體是科學傳播的主軸,Leave a nest 將傳播對象分成四類,並且用不同的方式接觸。在青少年與一般大眾這塊,他們發行 Someone 雜誌跟網站,介紹最先進的科研發展,每季發行量為八萬冊。針對國高中老師,他們建立了科學教師網絡,有超過1000位老師加入,互相交流。針對學生,他們也設計補充教材,用最新資料印證教科書知識,像是下面這張資訊圖表也算是。

地球的結構。
地球的結構。這裡還有更多資訊圖表海報:http://lne.st/portfolio/sciencepostersforsciencelab/

Leave a nest 有自己的出版公司,完整的出版品可以在Amazon 日本看到,有先前提到的雜誌、專業書籍、也有適合兒童的科學童書。特別的是他們的出版品都採用CC授權,他們表示賣書賣雜誌不是主要目的,重點是讓更多人看見,所以電子版本也沒有數位版權枷鎖。他們在日本科學家山中伸彌因iPS 誘導性多功能幹細胞獲得諾貝爾獎之前就採訪了山中,並出版了iPS細胞物語這本書,因此山中獲獎之後更是大賣。

社群媒體如Facebook跟Twitter、Ustream也是他們協助客戶代操的項目,不過當然是與其他服務結合,例如幫Subway操作Twitter是因為植物工廠的關係。總之,他們提供客戶透過科學為切入點進行行銷的服務。但相較於其他業務,這或許不是他們的重點,因為我看他們維護的Facebook專頁按讚數並不多。另外還有少量的網頁製作(特別是替科學或醫學機構)服務。他們在Ustream上也有一個科教頻道,也協辦過TEDx在日本的一些活動線上直播。

厲害的是,Leave a nest 也經營餐廳!根據龔先生,餐廳除了賺錢,也是辦各種科學演講或聚會活動的場地。除了三家直營的餐廳以外,他們也提供其他餐廳社交媒體行銷的服務,更成立了一個網站 forstore.biz 專門教學。(這業務算是已經離開科學領域)。

最後,Leave a nest 也有自己的線上商店,將所有他們的產品、書籍、服務都整理在這個網站上,可以一次選購。

戰略發展

他們目前也積極向外國拓展。除了已經設立分公司的美國舊金山跟新加坡以外,也已經前往印尼跟中國開始一些簡單的項目。例如去印尼與當地大學研究機構的研究人員交流、辦理招生講座。去中國的上海開始協助企業設立植物工廠、在香港跟上海也都已經有了沖繩物產直營店。強調的重點當然是這些食物是透過科學且安全的方式養育或栽種出來的。網站上說台灣這邊也有些計畫,但龔先生沒有提到。

除了東京,他們在日本還有兩個辦事處,分別是大阪跟沖繩。大阪基本上就是跟東京做一樣的事情,只不過服務的區域是西日本。沖繩就比較特別,可說是花了很大的功夫在經營沖繩的。他們認為沖繩其實位置絕佳,台北、上海、首爾、香港、馬尼拉都在同心圓內,但如今的沖繩卻是日本全國收入最低、就業率最低、大學生比率也最低的地區。於是他們結合琉球大學以及當地產業、政府,也科學來作為改變的起點。目標包括建立當地人力資源網絡、開發人力資源、活化當地高等教育單位、以及建立高價值農業品牌,也就是先前提到的福幸豚。

介紹結束後,我們也從樓上的會議室到樓下的辦公室參觀,雖然已經晚上七點多,但許多人都還在工作,而且真的都好年輕。其中有好幾位是當初一同創辦公司的15人。

左起:台灣創業家Nick、Jackie、資策會Yani、Leave a nest的杰鍇、德江小姐、我、一位從中國來Leave a nest實習的小姐、協會/PanSci創辦人徐挺耀、以及龔先生

回來台灣之後很快就收到龔先生的信,他表示未來或許可以跟PanSci有更多合作,不過要先等我把這篇生出來……但這一拖就拖到今天了。Orz

感想

我不知道你覺得如何,但 Leave a nest 做的事情的確多元到讓我敬佩的程度。首先,不到50個人可以做那麼多事情,真的很厲害;再者,他們是一家非常具有社會企業理念的公司,由非常年輕的科學人自行創立,而且擴展的方向非常穩健,每一個計畫部門都有科學內涵支撐,都針對迫切的社會議題切入,但同時也有很清晰的商業模式。

Leave a nest 與果殼網的確有不少相似之處,做得事情跟規模也差不多,但總體來說,果殼更像是原生的網路媒體公司,而Leave a nest 則是從教育以及人才培訓出發,然後才互相產生交集。而且果殼畢竟成立不到三年,在商業層面的營運績效還不如 Leave a nest ,但在網路媒體這塊應該是果殼大勝。

而若要找台灣代表來與果殼跟Leave a nest 比較的話,肯定不會是 PanSci 了,完全不同量級。遠流出版公司(華山+科學人+…)或是石尚集團 就比較有得比,但做得事情差異就比較大了。

我分享這篇,真的是希望能拋磚引玉。Leave a nest 在解決的問題跟台灣如今面臨的問題多麼相似:社會上科學素養低落、高學歷者找不到工作、企業整天喊沒有人才、學生對科學越來越沒興趣、老師的壓力越來越大、企業缺乏新穎的行銷手法、年輕科學家要不到經費……這麼多的問題,他們透過清楚定義跟找出問題核心,不依靠政府,把問題變成商機,11年來持續茁壯到現在這樣。我訪問的當天,也得知他們即將搬辦公室,換個更大的空間,因為他們持續在徵才。

我喜歡這種創業家+科學家的精神。PanSci大概永遠到不了果殼或 Leave a nest 的程度,但我真心期盼有更多科學家站出來解決這些科學家自己最熟悉、也唯有科學家才能解決的問題。我們會很樂意給予最大的支持。

延伸閱讀:姬十三 領著松鼠嗑果殼

文章難易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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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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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種小時候很喜歡看科學讀物,以為自己會成為科學家,但是長大之後因為數理太爛,所以早早放棄科學夢的無數人其中之一。怎知長大後竟然因為諸般因由而重拾科學,與夥伴共同創立泛科學。現為泛科知識公司的知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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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家與庶民的距離!麻疹疫苗流言煽情轟炸,冰冷論證滅不了火 │科學家與媒體的橋樑(三)
新興科技媒體中心
・2020/08/31 ・4320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81 ・九年級

TAAi 2020 25th 人工智慧研討會

編按:充斥在新聞媒體或社群上的偽科學謠言,或似是而非的「新發現」,通常都以誇張聳動的標題吸引讀者的目光,並讓多數人深信不疑。誰能擔任這個破除迷思的角色,成為科學家與媒體傳播間的橋樑,為閱聽者導正視聽呢?這一系列文章,將介紹英國科學媒體中心(SMC)如何運作,打擊新聞上的偽科學、假訊息。

如這個系列的第二篇所述,麻疹、腮腺炎及德國麻疹混合疫苗MMR 「爭議」,是英國科學媒體中心(Science Media Centre,SMC)的第一場戰役。1998年,英國醫生韋克菲爾德(Wakefield)發表造假學術文章,文中僅用 12 個個案觀察為方法,宣稱他觀察到孩童接種 MMR 疫苗之後,出現身體不適、自閉症等症狀,他推測是三合一疫苗的毒性太強所致。

然而,1998 年至 2002 年的新聞媒體,不斷提及「MMR 疫苗與自閉症」的關聯性,民眾對疫苗的懷疑之火蓄積而延燒。當時因為大眾已不再相信政府、政治人物與專家意見,2002 年才剛成立的英國科學媒體中心,明顯錯過了第一時間向外澄清的好機會,這時已難扭轉媒體環境中茁壯有力的疫苗懷疑論調。

英國科學媒體中心成立的第一個月,便針對 MMR 疫苗事件召集各方人士前來會談,其中包括科學家、媒體人、政府單位與政治人物。這場聚集各界精英的會議,為往後英國科學媒體中心的成敗,產生不可小覷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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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有報導正確資訊,但民眾為什麼吸收不進去?

要說英國科學媒體中心能屹立近17年,還相繼影響了澳洲、德國、美國、紐西蘭等國家仿效,各位重要人士在這場會議中聚首、暢所欲言,實然功不可沒。但是,這項「行動」不過就是場閉門會議,2個小時之中到底談了什麼?

與會人士都清楚,支持「MMR 疫苗與自閉症有關」的科學證據只有韋克菲爾德一篇論文,在那之後,沒有一位科學家、沒有一個研究團隊,能透過科學方法支持這項結論,而這再明白不過的道理,卻在大眾心中長成全然不同的樣貌。

一場閉門會議在大眾心中形成了各自的看法。
圖/pixabay

媒體上不全然是錯誤的資訊與報導,但顯然民眾接收到的訊息不足以回應他們心中的擔憂。當時會議的文件〈MMR 疫苗的一堂課:由英國科學媒體中心主持的會議報告〉[1](以下簡稱 SMC 會議報告)舉出幾個媒體所呈現、說服大眾接種 MMR 疫苗的訊息範例,如:

  1. MMR 疫苗安全無虞。
  2. 罹患麻疹的風險遠遠高於接種 MMR 疫苗的風險。
  3. 相信專家。
  4. 三合一疫苗(即 MMR 疫苗)的效果比單支麻疹疫苗的效果來得好,這是為什麼家長沒有被授與讓孩子接種單一疫苗的選擇權利。
  5. 韋克菲爾德的研究很可疑,其研究結果是科學中的少數。
  6. 免疫率(Immunisation rate)沒有下降,不具危機。

仔細研究這些訊息,似乎都傳遞了「應該接種 MMR 疫苗」以及「接種 MMR 疫苗很安全」,這類必須傳達的資訊;然而,MMR 疫苗事件緊接在當時的狂牛症疑雲後,大眾已不信任政府、政治人物與專家,各類訊息在大眾心中既無法判別輕重,也無法由大眾信任的管道發布。而與上述相左的訊息當然很多,所有訊息都被「公平」地呈現在媒體上,但大眾接受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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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lth, Risk and News: The MMR Vaccine and the Media》書封。
圖/Amazon

2007 年出版的《健康、風險與新聞:MMR 疫苗及媒體》(Health, Risk and News: The MMR Vaccine and the Media )一書,分析了 2002 年 4 月至 10 月之間,電視媒體和報紙在報導 MMR 疫苗時,整個新聞事件是如何被「設定」的。

作者塔米.博伊斯(Tammy Boyce)觀察到,當媒體提到 MMR 疫苗,有 40% 的新聞同時提及了「爭議」(controversy)這個詞,甚至在每一則《星期日郵報》(Mail on Sunday)或半數的《每日郵報》(Daily Mail)中,一旦提及 MMR 疫苗,都被貼上「具爭議性」的標籤。

4成英媒拿「例外」當指標,閱聽眾被偏頗數據引上鉤

這一「具爭議性」並非指涉韋克菲爾德的造假論文,而是指 MMR 疫苗的安全性。有4成的媒體露出都提到「MMR 疫苗接種比例在下滑,因為父母親對疫苗的焦慮感日漸升高」,卻忽略了其實大多數的父母還是讓孩子接種 MMR 疫苗。那麼這所謂接種比例在下滑的數據從何而來?許多媒體引用倫敦的數據,卻不提及這僅是地區性數字。

倫敦一向都是全英國族裔最豐富、移民最盛的首都,因為人員流動頻繁及各種因素,接種比例常常顯著低於英國其他地區,但倫敦這一異數卻被當成了英國接種 MMR 疫苗的指標,吸引閱聽眾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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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MR 疫苗事件還開啟了另一個戰場:父母有無權利選擇單支疫苗而非 MMR 三合一疫苗。

2002 年2月的《太陽報》(The Sun)所下標題便是「MMR 疫苗醜聞:缺乏選擇」[2],文中指出「民眾沒有權利,為自己的孩子選擇3劑單支疫苗,而不打有爭議的 MMR 疫苗」,甚至用全形大寫的字體在文末疾呼:「我們的讀者受到二等公民的對待!」如此扣連 MMR 疫苗與選擇的權利,最初是來自於韋克菲爾德論文毫無根據的論述,他認為孩童的抵抗力太低,沒有辦法抵擋三合一疫苗的威力,所以單支疫苗較好,只是他當然不會提及自己受到這些單支疫苗公司的金援。

而媒體在比較 MMR 疫苗與單支疫苗的安全性時,並無提及打疫苗本身就具風險,順理成章將單支疫苗包裝成「不會置你的孩子於自閉症風險之中」的安全疫苗,這個新聞設定下,韋克菲爾德的呼籲照顧了擔驚受怕的父母,而政府禁用三劑單支疫苗取代 MMR 疫苗的政策,則變成剝奪大眾權利的淡漠舉措。

SMC 會議報告中,出現了這樣的一個問題:如果政府早一些開放單支疫苗的選項,會不會就能儘早平息這整個 MMR 疫苗的爭議事件?為什麼不呢?

會議報告書中寫道:也許第一時間可以下這個決定,但這麼一來似乎釋放出的訊息,是默認了 MMR 疫苗不安全以致開放這個選項。更有科學家語重心長,MMR 三合一疫苗在流行疫病學上的地位,是拯救數千萬人免於患病的重要發明,有其實際意義。若開放單支疫苗,一旦三種流行病分頭傳散,將不便掌握與計算。

因為MMR三合一疫苗的發明,使疫病幾近消失,讓民眾忘卻麻疹、腮腺炎和德國麻疹曾經重重劃下的歷史傷痕;然而不施打 MMR 疫苗可能引發的危害,又有多少人在決策過程中考量到了?

靠印象來決定!媒體輪番轟炸的偽科學,成家長決策依據

博伊斯用焦點團體訪談的方式[3],去比較選擇給孩子施打 MMR 疫苗或選擇單支疫苗,甚或是完全不給孩子施打疫苗的父母,究竟是依賴什麼樣的訊息做決策,而這些訊息的來源又是哪裡?

焦點團體中的父母都坦承受到媒體影響,認為 MMR 疫苗可能連結到自閉症,連願意給孩子施打 MMR 疫苗的家長也不例外。選擇單支疫苗、不給孩子施打疫苗,或只打首劑 MMR 疫苗卻不願給孩子施打第二劑的父母,都處於「害怕孩子會因此罹患自閉症」的恐懼中。

「如果我為孩子做了這個選擇,卻讓他得到自閉症,我不會原諒自己。」那你不怕孩子得到腮腺炎嗎?「什麼炎?」其中一位家長反問。

當媒體鋪天蓋地將 MMR 疫苗與自閉症連結在一起,即使新聞不會說「打了 MMR 疫苗就會讓你的孩子得自閉症」如此絕對的定論,但這模糊的印象卻成了急需做決策的父母親,在替孩子決定是否施打疫苗時,最可觸及的訊息。

「可利用性法則」(availability heuristic)正是人們在資訊癱瘓時的浮木,我們所有人,並不是每件事都會仔細搜尋各項資訊、衡量利弊、權重得失,再從容下決定。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我們有意無意地,依靠最容易浮出腦海的資訊,以其為最終決策依據。而 MMR 疫苗與自閉症的(偽)關聯性不斷在媒體上被提及,那其中所隱含的訊息,日漸累積而成為閱聽眾對 MMR 疫苗的清晰印象。

民眾難道除了 MMR 疫苗與自閉症,沒有接受到其他訊息嗎?若回頭看當時其他媒體報導,並不全部都控訴 MMR 疫苗不夠安全,裡頭當然包含如本文一開始所提到,支持 MMR 疫苗與安撫惶惶人心的各種資訊。科學界慣常抱怨媒體報導不盡正確,如搞錯相關與因果、名詞的正確性,又或是斷章取義等等不符合學術論文標準的書寫。但是新聞有其特性,它必須簡潔摘要民眾需要的資訊,它也必須提供民眾「能夠吸收」的資訊。

科學家顧著斟酌用詞,忽略與讀者的連結,出現反效果

一則新聞若不可讀、不與生活有關、不易與人的情感連結、不即時、不有趣,它的新聞性也就消失了。

我們必須承認,新聞中的專業訊息愈密集、離生活愈遙遠,它所能傳播的範圍就愈有限。焦點團體的訪談中,父母多不知道能顯示 MMR 疫苗與自閉症有關的證據非常微弱,他們甚至沒聽過大名鼎鼎的韋克菲爾德。民眾接受了訊息之後,留存在心底的是模糊印象。這個印象不一定有科學細節,那留存下來的,通常是成功的新聞議題設定。

當科學家錙銖必較正確用詞,卻忽略這些用語在多數民眾心裡可能毫無所別,閱聽眾所受的是別的影響:什麼訊息和什麼訊息經常同時出現,這些訊息之間的關聯性是什麼,訊息彼此連結的次數,以及受眾依照自己的經驗、周遭朋友的經驗,所篩選出的殘餘訊息。

那麼,新聞中就能忽略這些具科學正確性的訊息嗎?科學家是否就應不計較這些錯誤,讓訊息繼續傳播?

在 SMC 會議報告與博伊斯的書中,都呼籲科學家不僅不應該失望而噤聲,更應該掌握民眾最需要正確科學理解的契機,主動出擊。但是,與其丟給媒體研究數據或具繁複邏輯辯證的語句,不如用專家的話簡短摘要重點、區分敵我論述的差別;相較於冷硬的數據,更應該考慮如此論述是否能增加新聞性。

這絕不是過度推論研究成果只為求與民眾相關,而是更貼近民眾生活經驗,讓論述能打動人。可惜當時這些支持 MMR 疫苗的眾多資訊,都不太吸引人,或已出現反效果。當一邊不斷連結 MMR 疫苗與自閉症,還夾著許多「受害者的眼淚」,另一邊只是冷靜道出「MMR 疫苗安全無虞」,雙方的情感溫度在呈現上立即高下有別,閱聽眾心裡所能惦起的份量已有顯著落差。

科學呈現和新聞呈現,應該找到一個平衡點。
圖/pixabay

本文到此,萬萬不是宣揚要以激動煽情的方式呈現科學訊息,而是深切提醒:若你與我無關,我便無法與你連結。這並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要件,這也是科學與人的關係、新聞與人的關係,甚至是科學家與記者的關係,只是我們必須找出「科學與新聞」共同與人的連結,才可能讓媒體有效藉重科學專業、科學專業善用媒體,在必要的時候互為助力,以勾勒更為完整的事件真相。

系列報導

消滅狂牛症驚悚謠言,催生英國科學媒體中心│科學家與媒體的橋樑(一)

麻疹疫苗致自閉症的流言是怎麼開始的?「平衡報導」如何讓偽科學盛行│科學家與媒體的橋樑(二)

注釋

本文轉載自新興科技媒體中心《英國研究如何成為報紙頭條(三)SMC 的第一戰 MMR 疫苗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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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興科技媒體中心希望架構一個具跨領域溝通性質的科學新聞平台,提供正確的科學新聞素材與科學新聞專題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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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理老師繼續搞笑就對了!歡樂對於講科學真的有幫助
活躍星系核
・2020/08/28 ・2247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SR值 519 ・六年級

TAAi 2020 25th 人工智慧研討會

  • 文/李宗諭│主修教育心理學,科普愛好者
圖/giphy

好笑的數理老師很受學生歡迎,特別在國高中補習班,老師基本上都具備脫口秀的能力,原因無他,就是為了讓大家在輕鬆的氣氛下學習嚴肅的科學知識。

科普世界也是如此,當科學家們在台上講述科學知識時,把觀眾逗樂是很常見的,例如源自德國的 Science Slam註1,或甚至像 TED 有最好笑精選。那這麼幽默到底對觀眾學習有沒有幫助呢?最近就有篇研究是關於這個。

歡樂如何幫助學習科學知識?

研究團隊找來了美國南部一所大型公立大學的本科學生 217 人做實驗2。研究者想知道,是否觀眾愈覺得歡樂,就愈喜歡講者,且愈認為講者值得信賴?同時也想知道,到底以幽默方式來講解科學的效果,會如何受到「對講者的好感」及「講者本身專業感」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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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簡單的測量科學興趣與知識程度之後,將受試者隨機分配去觀看有搭配笑聲(有笑聲組,n =107)及沒有搭配笑聲(沒笑聲組,n =110)的科學喜劇影片。

之所以用「有沒有笑聲」來分組,是因為研究者假定笑聲是「幽默的主要指標」。笑聲就像一種提醒,促使我們覺知到有好笑的事情正在發生,也就是罐頭笑聲的目的。而在社交中笑聲更是一種潛規則,告訴大家現在應該要切換到歡樂相處模式。因此,照理說有搭配笑聲的影片,會給觀眾更多的歡樂。

實驗用的影片是部單口喜劇(comedy),為德國物理學家兼喜劇演員 Vince Ebert 的作品,主題是 ”Science is the Best We Have”(暫譯:科學最棒了)。它原本在 YouTube 上是沒什麼人看過的影片,研究者刪除了廣告、YouTube 標誌等干擾的東西,剪成 2 分鐘的長度並用英語播放。沒笑聲組去掉原本的觀眾笑聲,其餘條件與有笑聲組相同。

看完影片後,請受試者評估歡樂程度、對講者好感程度、及講者專業程度,並且還會測量受試者對「影片及主講者是合適的科學知識來源」的同意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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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結論:越好笑,更討喜、更專業

結果顯示,有笑聲組的確有比較高的歡樂感。然後重點來了:歡樂感愈高,對講者的好感度就愈高,且覺得講者更有專業度。

不過到最後,觀眾覺得喜劇到底是不是科學知識的有效來源,主要還是由「講者專業」來中介,而不是由「講者好感」。

簡言之,歡樂提升了對講者的好感與專業感,而專業感幫助了科學知識的講述。作者還提供了一套方程式:

覺得喜劇是科學知識的有效來源 =0.599 + 0.18*歡樂 +0.321*講者專業

圖/翻譯自參考資料2

研究結論就是,運用幽默的科學講者,的確會讓觀眾對他好感度增加,專業感也會增加,於是聽眾也會更相信他正在講的科學知識。研究者對此用幽默原理的「失諧論」(incongruity theory)來解釋,認為當演講中幽默發生時,可能觸發了觀眾對理解複雜笑話的腦力運作,而這個理解的壓力,促使觀眾從科學家角度去釐清更多的專業知識。註2、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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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多創造歡樂吧,先不論觀眾到底有沒有學到東西帶走,起碼最後課程回饋表上的「講師親切有趣」、「講師的專業可信賴」、「課程對我有幫助」之類的題目都會有不錯結果。


同場加映:關於這個研究,二則溫馨小提醒

外表帥不帥不是重點

有人會擔心,帥的人說什麼都幽默,不帥的人說什麼都像騷擾。我想波特王那類的幽默很有可能是如此沒錯,不過若是老師的話就比較不用怕了。國內有篇充滿鼓勵的研究指出2,教師外表吸引力與學習專注力呈負相關、與學習成效無相關。不過幽默感與學習專注力呈現正相關,也與學習成效呈正相關。

也就是學習效果與老師幽不幽默比較有關係,帥不帥不是重點。因此為了觀眾的學習效果,科學講者們可以放少一點心力在帥氣,放多一點在幽默的營造上。

不好笑沒關係但千萬別讓人討厭

有篇涵蓋 25 個大學科學課程、1637 個樣本的研究指出,幽默有助於提升學生:

  1. 對科學課程的興趣
  2. 對老師的喜愛
  3. 課程歸屬感

特別的是,如果老師講的笑話不好笑,其實並不會影響學生這三者的程度。但是,如果學生覺得教師的幽默令人反感,那就有反效果,會損害師生關係及學生歸屬感。另外此研究有比較性別差異,當教師使用幽默時,男生比較會覺得有趣,而女生卻比較容易覺得被冒犯,這也提醒著我們要考慮一下觀眾的性別3。所以講解科學知識的時候就勇敢搞笑吧,不要弄到被人厭惡就好。

觀眾被逗得花枝亂顫。圖/截圖自 TED 影片《拖延大師的內心》

註解

  • 註1:Science Slam是一個科學交流活動,年輕科學家用淺白幽默的方式,在10分鐘內講解他們的研究,隨後讓觀眾投票給分。有篇研究1就是針對它的科學知識傳遞,結論是:「觀眾會被娛樂感吸引,而且並不會因娛樂感而降低對其科學性的評價」
  • 註2:失諧論(incongruity theory),又譯作不協調性理論,是種用以解釋幽默認知的理論。
  • 註3:本研究是針對歡樂應用在科學傳播的口語講述法上,不過科學傳遞有很多形式,例如文章、電視節目、教材漫畫等,都是幽默可介入的地方,效果也可能有異同。

參考資料

  1. Niemann, P., Bittner, L., Schrögel, P., & Hauser, C. (2020). Science slams as edutainment: A reception study. Media and Communication, 8(1), 177-190.
  2.  Yeo, S. K., Anderson, A. A., Becker, A. B., & Cacciatore, M. A. (2020). Scientists as comedians: The effects of humor on perceptions of scientists and scientific messages. 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 0963662520915359.
  3. 蔡智勇(2012)。教師外表吸引力、幽默感對學習專注力與成效之影響國立中山大學教育研究所碩士論文,高雄市。
  4. Cooper, K. M., Hendrix, T., Stephens, M. D., Cala, J. M., Mahrer, K., Krieg, A., … & Jones, R. (2018). To be funny or not to be funny: Gender differences in student perceptions of instructor humor in college science courses. PloS one,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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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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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active galactic nucleus, AGN)是一類中央核區活動性很強的河外星系。這些星系比普通星系活躍,在從無線電波到伽瑪射線的全波段裡都發出很強的電磁輻射。 本帳號發表來自各方的投稿。附有資料出處的科學好文,都歡迎你來投稿喔。 Email: contact@pansci.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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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疹疫苗致自閉症的流言是怎麼開始的?「平衡報導」如何讓偽科學盛行│科學家與媒體的橋樑(二)
新興科技媒體中心
・2020/08/24 ・4720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630 ・十年級

TAAi 2020 25th 人工智慧研討會

編按:充斥在新聞媒體或社群上的偽科學謠言,或似是而非的「新發現」,通常都以誇張聳動的標題吸引讀者的目光,並讓多數人深信不疑。誰能擔任這個破除迷思的角色,成為科學家與媒體傳播間的橋樑,為閱聽者導正視聽呢?這一系列文章,將介紹英國科學媒體中心(SMC)如何運作,打擊新聞上的偽科學、假訊息。

疫苗示意圖。
圖/pxfuel

麻疹原是相當普遍的兒童傳染疾病,藉由飛沫或直接接觸患者鼻後分泌物傳播,是高傳染性疾病;患者初期症狀有發燒、咳嗽、流鼻水、眼紅及口腔內出現白點,3至7天後皮膚會出現污斑紅疹,通常會由臉部擴散至全身,短則維持4至7天,長則3周。病重者的呼吸系統、消化道及腦部會受影響,嚴重則會死亡,因此有「兒童瘟疫」之稱。

MMR 麻疹疫苗,拯救千萬性命

美國自 1963 年開始使用單一麻疹疫苗,之後便使用 MMR疫苗,讓原本每年有數十萬的麻疹病例降到 1980 年代的數千人,到2013 年,美國每年所通報的病例已降至 200 名以下;在全球,MMR 疫苗接種情況自 1980 年代起大幅提升,光是疫苗所防治的麻疹傳染狀況,據統計每年就減少了 1400 萬人的死亡。[1]

MMR 是麻疹(Measles)、腮腺炎(Mumps)與德國麻疹(Rubella)的三合一活性減毒疫苗之簡稱,這支疫苗在 1971 年研發完成,由美國開始施打,並於 1989 年引入第二劑 MMR 疫苗以增強人體對於此三種病毒的免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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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自 1992 年起,對滿 15 個月的嬰兒至國三男女生全面施打 MMR 疫苗,疫苗施打之後,麻疹、腮腺炎與德國麻疹在台灣的盛行率大大降低,從 1994 至 2008 年只有5例德國麻疹症候群確診個案,2009 年至 2018 年,台灣已再無發現新的德國麻疹案例。[2] 這幾年,台灣的麻疹病例通報一向是零星個案,20年來也未有人因麻疹死亡,但在 2018 年 3 月底至 4 月,共通報 22 起麻疹病例,是近 9 年來的同期新高。

若要避免流行傳染疾病大規模爆發,注射疫苗是現今所知最有效的方式,但疫苗施打也各有限制。就 MMR 疫苗來說,一歲以下嬰兒因免疫力不足,無法承受減毒疫苗的強度,便完全暴露於感染風險,此時,只有透過社群間高度的疫苗接種率、提升群體免疫力(herd immunity),才得以阻絕傳染途徑。

簡單來說,群體免疫力的概念就是,群體中愈多人對某一種病毒有抵抗力,病毒傳染給較不具免疫力個體的途徑就越少。

試想,若辦公室裡有 1 人帶著具傳染力的感冒病毒,若接觸的人抵抗力都很低,病毒就會以較快的速度傳播出去;反之,若這一群體裡的抵抗力高,每一位具抵抗力的個體就是防止病毒傳播的屏障,大規模傳染的機會就低上許多。也就是,接種疫苗保護的不僅是個人健康,也大幅度降低群體罹病的風險(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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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 2018 年的傳染狀況稍較嚴重,2015 年 5 月的群聚傳染,便是一歲以下還不能接種疫苗的嬰幼兒感染麻疹,而後傳播出去,但因台灣的 MMR 兩劑接種率高達 97%,便能有效控制麻疹傳染。[3]
圖/衛福部統計 2010 年 1 月至 2019 年 1 月的病例趨勢圖

麻疹捲土重來,起因回溯二十年

2018 年的麻疹案是先以地區性爆發感染,再藉由強傳染力的病毒,將麻疹疫情隨著全球化的人員移動、跨越國界與地理屏障,在全世界似有捲土重來的趨勢。自 2017 年起,歐洲開始出現群聚性的麻疹案例,據世界衛生組織 (WHO)統計,2018 年上半年歐洲感染麻疹的人數是4萬1千人,這個數字比 2017 年全年統計約 2 萬人,要多上一倍。[4]

這次風暴的醞釀實有近 20 年之久,讓原本幾近銷聲匿跡的麻疹病毒,乘風而起。而要說起這個故事,那得回到 1998 年的英國。

當年任職於皇家慈善醫院(Royal Free Hospital)醫學與病理組織學系(Medicine and Histopathology)的副教授安德魯.韋克菲爾德(Andrew Wakefield)博士,1998 年 2 月發表一篇研究,宣稱他觀察到孩童在接種 MMR 疫苗之後,行為劇烈改變、出現自閉症(autism)的症狀,且他認為 3 種疫苗的加成效力太強,可能引發身體的強烈免疫反應,進而造成腸道不適症(bowel disorder)。

該研究發表在頂尖醫學期刊《刺胳針》(The Lancet)上,加上他為這項研究所召開記者會,在大眾心中種下對疫苗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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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稱「疫苗致自閉」研究遭撤回,反疫苗陰影仍在

同(1998)年 4 月,丹麥一項縱長 14 年的研究,顯示 MMR 疫苗與自閉症無關,而後直至今日,在不同地區、不同時間所陸續發現的所有證據,都指向韋克菲爾德的宣稱毫無所本。2001 年,他向皇家慈善醫院辭去職務;2010 年,他在《刺胳針》上發表的這篇研究因為資料不實而遭撤回;同年,英國醫學總會(the General Medical Council)因韋克菲爾德違反研究道德與財務規範,而革去他在英國執業的資格(圖二)。

韋克菲爾德的研究經英國醫學期刊(the British Medical Journal)確證,12 位孩童是精心篩選過的案例,且其部分研究費用,是由一群意欲控告疫苗公司的孩童父母之法律訴訟經費來支付。
圖/《刺胳針》於 2010 年撤回韋克菲爾德在 1998 年的研究發表

然而,儘管「接種 MMR 疫苗會導致自閉症」已被證實是偽造證據而得出的說法,但在大眾傳播技術日趨發達下,訊息傳遞無時差、無邊界的今日,挾著拒打疫苗是「對抗疫苗公司獲取高利潤」、「抵抗政府控制」的訊息,再次於社群中蔓延,掀起一波波的「反疫苗運動」。

這20年來,即使所有的證據都指向 MMR 疫苗與自閉症無關,但是這起事件的漣漪效應逐年反映在疫苗的接種率上。

1995 年,MMR 疫苗在英國的覆蓋率原本高達 92%;2004 至 2005 年,接種比例降至 81%;隔年 4 月,英國一名 13 歲的學童因染麻疹死亡,這是 14 年來的唯一案例。[5]

2007 年,接種率回升到 85%,距離能達到群體免疫力的 95% 門檻還有一大段進步空間(注:群體免疫力的計算考量到許多變數,包括此一傳染病毒有多容易傳播、感染的週期,以及一個患者在感染週期中可傳染多少人;要防止某一種疾病大規模流行,就必須達到依照這個病毒傳播速度所計算出來的群體免疫力,才能讓這個病毒沒有足夠的宿主傳播出去。)

直到 2011 至 2012 年,MMR 疫苗在英國的覆蓋率才再次回復到91.5%。[6]

嬰幼兒的免疫力低,只能靠提升群體免疫力來守護孩童身體健康。
圖/piqsels

科學界共識,為何比不過造假發表?

拉開英國 MMR 疫苗與自閉症的科學研究一覽表,發現自 1998 年韋克菲爾德偽造的那篇論文開始,科學界為了確定大規模注射的疫苗是否真有危害,啟動了各國的科學家用不同的研究方法,來找尋 MMR 疫苗與自閉症的關聯,以期獲得共識。

而當第一筆發現兩者毫無關聯的研究在同年發表,又或後來一篇篇通過同儕審查而發表的論文都證實疫苗與自閉症無關連,那為什麼無法力挽狂瀾、扭轉民眾對疫苗的信心?後續那些縱長十多年的研究、涵蓋幾百位孩童、動用國家型資料庫的研究,為何比不上一篇只有 12 位個案的偽科學論文?

英國 SMC 於 2002 年成立,當時除了 1990 年代延續的狂牛症疑雲,1998 年開始的反疫苗風波在英國 SMC 草創之初,正如火如荼在媒體上延燒。

媒體對「平衡報導」執著,反助長謠言

長期關注健康風險傳播的研究者塔米.博伊斯(Tammy Boyce)博士為此撰寫專書《健康、風險與新聞:MMR 疫苗及媒體》(Health, Risk and News: The MMR Vaccine and the Media )於 2007 年出版,分析此事在媒體上的呈現方式及其影響。

她主要以 2002 年 4 月至 10 月的電視媒體和報紙為對象,觀察 MMR 疫苗與自閉症相關新聞的資訊內容與來源,她認為主要的問題就在於媒體對於「平衡報導」的執著。

事實上,由於只有極少數的科學家不同意 MMR 疫苗的安全性,為了要創造接種 MMR 疫苗的正反兩面意見,媒體傾向報導反對 MMR 疫苗的「故事」:而要成全這樣的故事,收納的除了韋克菲爾德的一篇研究,不可能還有其他科學家的意見,因為那只能不斷得到肯定 MMR 疫苗的安全性的說法,於是科學家與醫療專業人員的意見不再能博得版面,取而代之的是家長的擔憂、政治人物的評論,與反疫苗團體的訴求。[7]

在博伊斯出版專書之前,她與另一位任教於英國卡地夫大學(Cardiff University)研究新聞、媒體與文化的學者賈斯汀.路易斯(Justin Lewis)博士,2003 年率先在《自然免疫學評論》(Nature Reviews Immunology)期刊上發表這項研究結果, 分析民眾分別在 2002 年 4 月和 10 月,針對 MMR 疫苗資訊的感知落差。

在此調查執行的幾個月前(2001 年 12 月),當時的英國首相東尼.布萊爾(Tony Blair)被媒體問及他的兒子是否有接種 MMR 疫苗,布萊爾以個人隱私為由拒答,此新聞一出,各方爭相報導。

即使僅存在一個反對 MMR 疫苗的科學研究,而大部分的科學研究都證實其安全性,民眾仍舊認為有相當的證據可用以質疑 MMR 疫苗。

路易斯與博伊斯分析了 2002 年 1 月到 9 月的英國主要電視新聞、廣播與報紙所談論的 MMR 疫苗,發現只有約一成的內容談及「全世界有 90 個國家都認為 MMR 疫苗是安全的」,約三成提到首相布萊爾的兒子,而自閉症與腸道不適症則佔了近7成。

這份國家級的調查發現,相較於 4 月,民眾同意「MMR 疫苗的正反證據相當」這一陳述的比例,在 10 月時有顯著成長(4 月:39%;10 月:53%)。意即,即使僅存在一個反對 MMR 疫苗的科學研究,而大部分的科學研究都證實其安全性,民眾仍舊認為有相當的證據可用以質疑 MMR 疫苗。

不意外地,此研究也發現願意接種 MMR 疫苗的比例,從 4 月的 53%,短短 5 個月便降至 47%。

科學界與媒體界攜手,傳達決策的「風險」與「效益」

面臨 MMR 疫苗已持續多年的媒體爭戰,2002 年 4 月 2 日才開張的英國 SMC,經過一個月的時間,便召開了第一次跨領域會議,由英國 SMC 的主任費歐娜.福克斯(Fiona Fox)主持,當日約 50 位與會者,包括了科學界、媒體界的頂尖研究者,政治人物與英國各大媒體的記者與編輯。[8]

在這份由英國 SMC 所發布的會議紀錄可知,當天的討論主軸有以下幾點:

  • 第一,從 2001 年開始到 2002 年 2 月,科學社群有積極、有效地與媒體在 MMR 疫苗上對話嗎?有的話,是怎麼做的,沒有的話,又是為什麼?
  • 第二,自從 1998 年韋克菲爾德的研究第一次獲得媒體高度注意,我們做了哪些努力?
  • 第三,對於善於將重心放在鮮為人知的事物且反建制(anti-establishment)之媒體,科學家是否覺得無力?
  • 第四,如果 MMR 疫苗事件延燒是基於民眾對科學的誤解,那麼是否反而可藉由這樣的事件、媒體的興趣,來傳遞真正的科學是如何運作?
  • 第五,從這次媒體所關注的 MMR 疫苗事件,我們是否能從中學到什麼,以因應下一次的論戰?

這次紀錄上僅歷時兩個小時的會議,卻提供了英國科學與媒體界許多重要的啟示。要拿回大眾對於科學的信任,首要的是,與會者都同意科學家必須盡可能地公開與透明,那是搏回信任最簡單,也是唯一的路徑。

但是對於大眾來說,在訊息中揭露過多的資訊,包括相對的風險、理論上的風險,又或用我們「永遠無法真正得知未知之事」(unknown unknowns),如此既學術又複雜的概念,只會讓閱聽人資訊癱瘓。

也許,亟需在日常中做各項決定的新聞閱聽人,遇到如此複雜的爭議,科學界或媒體界要攜手的目標,是清楚說明各項決策的「風險」與「效益」,來替代複雜冗長的科學知識陳述。科學家善用媒體,媒體善用科學專業,才是專家與媒體一同贏回大眾信任的共善之道。

科學家善用媒體,媒體善用科學專業,才是專家與媒體一同贏回大眾信任的共善之道。
圖/piqsels

註釋

  1.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2009.) Epidemiology and Prevention of Vaccine-Preventable Diseases. Atkinson W, Wolfe S, Hamborsky J, McIntyre L, eds. 11th ed. Washington DC: Public Health Foundation.
  2.  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2018)。《傳染病防治工作手冊》。
  3.  吳佳夙、林杜凌、鄭雯月、柯靜芬、林明誠、魏嵩璽(2016)。<2015年中部麻疹群聚感染事件─尚未接種麻疹疫苗幼兒感染後之傳播調查>。《疫情報導》32(8):176-181。
  4.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Regional Office for Europe. (2018). “Measles cases hit record high in the European Region.”
  5.  New Zealand. (2010.) “UK experts on Wakefield’s General Medical Council ruling”
  6.  NHS Digital. (2012). “NHS Immunisation Statistics – England, 2011-12.”
  7.  Boyce, T. (2007). Health, risk and news: The MMR vaccine and the media. Bern: Peter Lang.
  8.  Lewis, J., and Speers, T. (2003). “Science and Society: Misleading Media Reporting? The MMR Story.” Nature Reviews Immunology 3(11): 913–918.
  9.  Science Media Centre. (2002). “MMR: Learning Lessons: A report on the meeting hosted by the Science Media Cen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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