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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暖化是假的?盲目追求平衡報導恐放大證據薄弱的推測│科學家與媒體的橋樑(七)

新興科技媒體中心
・2020/09/28 ・4969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SR值 622 ・十年級

TAAi 2020 25th 人工智慧研討會

編按:充斥在新聞媒體或社群上的偽科學謠言,或似是而非的「新發現」,通常都以誇張聳動的標題吸引讀者的目光,並讓多數人深信不疑。誰能擔任這個破除迷思的角色,成為科學家與媒體傳播間的橋樑,為閱聽者導正視聽呢?這一系列文章,將介紹英國科學媒體中心(SMC)如何運作,打擊新聞上的偽科學、假訊息。

BBC 退休記者 Peter Sissons。
圖/wikipedia

2009 年 6 月,彼得.西桑斯(Peter Sissons)從英國廣播公司(以下簡稱 BBC)退休,告別他在 BBC 20 多年的新聞生涯。這些年來,西桑斯曾擔任記者、廣播新聞主持人、第四頻道(Chanel 4)的新聞主播,他在播報台上的身影極具時代意義,新聞同仁無不懾服於他臨危不亂、清晰而沉著的播報姿態。唯有一次他遭受輿論批評,是 2002 年英國女皇的母親逝世,他正襟危坐在主播台上向全英國人民宣告與皇室同哀的消息,卻不及換上黑色領帶,那條他繫在前胸的勃根地酒紅色領帶,在全國哀悼的同時,成了批評者不願放過的標的。

英國BBC前主播不相信全球暖化,批新聞台政治正確

2011 年,西桑斯出版回憶錄《當一扇門闔上》(When one Door Closes),[1] 一改 BBC 當家主播可靠沉穩的姿態,大力抨擊 BBC,以最嚴厲的口吻指稱「BBC 成了氣候變遷狂熱者的宣傳機器」。

他認為在 BBC 新聞台,政治正確與否的重要性,已經高於對新聞最基本的要求。一開始他只是不滿氣候變遷的報導只有單方面的故事,即「全球暖化正在發生」,而環境記者卻忽略氣候系統的複雜多變,只消用典型的 2 分鐘剪輯便完成報導。西桑斯後來更加不滿支持全球暖化的篇幅,遠高過反對者的聲音,在書裡他說「那實際上根本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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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為不論反對者的聲音多麼邊緣,都應該被聽見、在報導中佔有一席位置。他說:「對我來講,最讓人擔憂的,是全球暖化這題,它政治正確凌駕新聞價值的頻率在過去 10 年不斷增加。

Peter Sissons 所著的《When One Door Closes》。
圖/amazon

但科學證據不斷指出,全球暖化確切發生

事實上,全球暖化的科學證據每年都重複驗證這影響全球的現象確切發生,且以前所未有的規模持續擴大。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IPCC)於 1988 年成立,[2] 這個專門小組每年審視全球的氣候變遷科學研究,並做出當時決議;1990 年,第一份報告書即指出,[3] 當時的科學模型發現全球溫度逐年增加,只是模型所預測的時間和程度仍不確定,呼籲要跨國合作才能更理解全球暖化並減緩暖化速度;聯合國於 1997 年簽定「京都議定書」,具體訂出全球溫室氣體的減量目標。

1990 年代末,科學證據逐漸累積、茁壯,在在指出全球暖化是不爭的事實。1998 年,剛從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拿到博士學位,正在馬薩諸塞大學阿默斯特分校(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Amherst)擔任博士後研究員的麥可.曼恩(Michael Mann),與同事共同發表一篇期刊論文,[4] 他們利用樹木年輪資料所建造出的氣候模型,可往回窺探 6 個世紀的氣候改變。

這個模型計算出溫室氣體濃度、太陽輻射、火山氣懸膠體等因素,都促成了前 400 年的氣候變異;但 20 世紀以來,很可能推升全球溫度的主要原因,是疾速上升的溫室氣體濃度。這篇發表於權威科學期刊《自然》(Nature)的論文,很快獲得學界與媒體的注意,文中呈現的氣候變化圖表,也有了全球知名的稱號,為「曲棍球棒曲線」(Hockey stick gra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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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研究的成果直指人類排放的溫室氣體,是肇因氣候暖化的元凶,又稱人為氣候變遷論(anthropogenic climate change)。在有更多證據支持這個結論之前,這篇論文已掀起學界與媒體的討論。最積極挑戰這一研究結果的,無疑是首當其衝的化石燃料產業。

西桑斯在 BBC 退休前的那 10 多年,正是這篇論文發表後,支持與反對全球暖化的陣營互相拉鋸的關鍵 10 年。西桑斯對全球暖化的懷疑,並非毫無來由。

圖一:左為著名的曲棍球棒曲線,20世紀開始急速升溫的全球溫度,被認為是人類活動的碳排放所導致。右為氣候科學家麥可.曼恩與他用來建構氣候模型的樹木年輪。[5]

爆出「氣候門」,科學家遭指捏造「人為氣候變遷」證據

就在西桑斯宣布退休後的幾個月,2009 年年底,聯合國根據氣候變遷綱要公約(UNFCCC),即將召開第 15 屆締約方會議(COP15)。會議前幾週,幾千封電子郵件和檔案資料夾被駭出,複製到多個網路位置。駭客攻擊的單位是東安格里亞大學氣候研究小組(Climate Research Unit, 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的伺服器,竊取了跨國氣候科學家的書信往來,也包括他們的實驗資料。

首先揭露這些內容的,是氣候變遷懷疑論者詹姆斯.德林波爾(James Delingpole)。德林波爾是英國的記者、政治評論家與小說家,他在 2009 年 11 月 20 日的每日電訊報(The Daily Telegraph)發表文章《氣候門:人為氣候變遷的最後一根棺材釘?》,[6] 借用最廣為人知的醜聞事件「水門案」(watergate),為這些電子郵件起了易於記誦更易於傳播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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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德林波爾「舉證歷歷」,說明氣候科學家如何操弄資料,指稱人為氣候變遷是捏造出來的陰謀。他摘取了電子郵件中的段落,包括曼恩說自己用了點「小伎倆」(trick)來整理資料等。德林波爾捕風捉影排版了這些私人信件的片段,並加以點綴,提到「其實地球正在降溫」,而且「轉換綠能會提高稅額並增加電費」;他認為,人為氣候變遷的科學證據其實是科學家偽造的,目的是獲取龐大的政治利益與金錢報酬。

調查發現科學家並未捏造研究,但民調已出現改變

可以想見,2009 年第 15 屆締約方會議在「氣候門」文章發表後的 10 天召開,在哥本哈根的會議現場,媒體的關注焦點都圍繞著「科學家的陰謀」打轉。原本就仰賴政治折衝合作的氣候變遷議題,這次不只是角力,雙方陣營所牽涉的利益結構,也一次浮上了檯面。2010 年,英國下議院的科學與技術委員會(Science and Technology Committee)調查整起事件,宣布並無捏造與不法;另一由多位科學家聯合組成的獨立調查小組,也沒有發現任何缺失。

但為時已晚,由 BBC 主持的民調結果顯示,2009 年 11 月至 2010 年 2 月,英國民眾同意「氣候變遷大多是人為造成」的比例,從 50% 降至 34%;而這一結果也與美國獨立民調機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數據相符:2009 年的下半季,氣候變遷懷疑論者的比例顯著上升了。

自從曼恩發表了曲棍球棒曲線,到氣候門事件爆發,已經過了 10 年。這 10 年來,支持全球暖化的科學證據、期刊文章,重複說著同一個故事:整體而言,地球在增溫,而且沒有停下的趨勢。

但隨著科學證據愈清晰,懷疑論者的聲量也愈響亮。這群「反對全球暖化」的人,其實沒有提出任何一篇挑戰全球暖化的科學研究論文,卻能成功販賣懷疑,動搖大眾認知的氣候變遷。

氣候變遷懷疑論者透過出版書籍傳播,而非需要同儕審查的期刊

美國俄克拉荷馬州立大學的環境社會學家萊利.唐萊普(Riley E. Dunlap)和美國中央佛羅里達大學政治學者彼得.雅克(Peter J. Jacques)發現,[7] 氣候變遷懷疑論者又或稱氣候變遷否定論者(climate change deniers)的論述,主要的傳播渠道是大眾出版書籍。他們繞過了需要同儕審查的科學期刊,用更平易近人的語言來包裝懷疑,利用出版網絡散播出去。

這篇由上述兩位學者於 2013 年發表的研究發現,1982 年有一本以早期氣候科學為基底的書籍,討論二氧化碳可能對大氣的助益;除此之外,一直到 1988 年都無任何挑戰氣候變遷的書籍出版。

但 1988 年聯合國成立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後,幾乎每年都有個位數的類似出版物,直到 2007 年,每年有十多本,氣候門事件發生的 2009 年,出版了 21 本。這些書籍作者有的是自然科學背景,有的專攻政治社會學,他們直接對民眾說話,提出的論述皆以「懷疑」為核心,由化石燃料產業資助的保守派智庫為後盾,大量產製科學不確定性,認為現在的科學證據還不足夠、不能驅使政府制定氣候政策。

圖二:唐萊普和雅克研究中,整理的氣候變遷懷疑論大眾書籍數,Y 軸是出版書籍數,X 軸是年份。[8]

一味追求平衡報導,易放大證據薄弱的推測

氣候變遷否定論者的論述方式,不是提出可供同儕審查的研究;他們質疑氣候科學的資料和研究方法,攻擊氣候科學家的誠信來強化煽動力道。氣候變遷懷疑論者質疑地球是否真的暖化,質疑人為活動是導致地球暖化的主要原因,也質疑氣候暖化的嚴重性。

從 1990 年代末到 2011 年,西桑斯經年累月懷疑氣候變遷真實性的時間點,正是保守勢力不斷增強影響力的關鍵幾年;在英國SMC主任費歐娜.福克斯(Fiona Fox)的經驗中,西桑斯認為氣候變遷報導沒有涵蓋到氣候變遷懷疑論觀點是無稽之談。

就在西桑斯出版回憶錄的後 2 天,福克斯在 BBC 專欄上直接回應。[9] 她說,科學媒體中心處理氣候變遷的 8 年來,從來不缺記者基於「平衡報導」的立場,要求訪問懷疑論者。甚至,她也細數了多位 BBC 讀者熟悉的懷疑論專家,他們即時提供記者平衡報導的需要。

福克斯再次提醒,科學報導中無論如何都力求平衡觀點是危險的。她說,「對我而言,過去 10 年裡,科學報導的挫敗就在於當時英國社會有超過 6 成的民眾認為,生醫科學界有一半的學者不同意 MMR 疫苗是安全的;但事實上不是。」

福克斯認為,報導的確需要多元聲音,像是重要的事情如氣候變遷的影響地區與程度、長遠的應對規劃,以及科學界真正的辯論。未經深思的平衡報導容易讓大眾錯認「科學界的共識」,科羅拉多大學波德分校的環境科學副教授馬克斯威爾.博伊可夫(Maxwell T. Boykoff)認為,當大眾媒體錯誤再現了這些科學門外漢的觀點,便是誤導了大眾和政策制定者,使這些社群花費珍貴的力氣辯論虛幻議題,對整體社會毫無益處。[10]

圖/pikrepo

2012 年,曼恩出版第一本大眾書籍,[11] 說明氣候變遷的科學證據、研究限制、方法和重要性;也一次回應了氣候門事件的始末,包括氣候科學家如他自己這些年遭受的攻擊甚至死亡威脅。

科學家正面迎戰假消息,確保溝通管道暢通

自從 2009 年氣候門事件以來,氣候科學家學習離開熟悉的學術領域,使用大眾語言溝通科學發現,他們接受媒體專訪、參與紀錄片、發表專欄文章,將大眾誤解氣候科學的危機,轉為重述科學事實的機會。英國SMC 趁著全球媒體都在關注氣候門事件的浪潮上,邀請頂尖的氣候科學家舉辦記者會,正面回應記者的詢問;當媒體錯誤報導,即時發布正確消息;面對科學不確定性也不回避,「不要冒著不誠實和過度宣稱的風險,」福克斯說。一旦科學家與媒體的管道暢通,才有機會真正扭轉偏見與錯誤。

出版曲棍球棒曲線至今已 20 年,將近 9 成以上、數千篇的研究論文都支持人為氣候變遷理論;[12] 2019 年 5 月,英國衛報的報導指引認為「氣候變遷」已不再適用現實狀態,應該改為「氣候危機」或「氣候緊急情況」(climate crisis or climate emergency)[13] 才能反映全球面臨的威脅。

時至今日,回望曼恩等人被惡意指控的信譽問題,再回首大眾出版書籍所傳播的懷疑論點,只是再次顯示了科學因為困難,而讓傳播更為艱困,使惡意和錯誤能趁虛而入。報導如何重現真實,科學家如何克服溝通門檻,而讀者又該如何培養自己的識讀能力,將是資訊爆炸的今日,沒有人能輕忽的重要問題。

註釋

[1] Sissons, P. (2011). “The BBC became a propaganda machine for climate change zealots, says Peter Sissons… and I was treated as a lunatic for daring to dissent”. The Daily Mail, 2011/02/09. 2020/01/20 檢閱。

[2] 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介紹。2020/01/20 檢閱。

[3] Houghton, J. T., Jenkins, G. J., & Ephraums, J. J. (1990). “Climate change: the IPCC scientific assessment.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World Meteorological Organization, 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al Programme. Cambridge Univ. Press.

[4] Mann, M. E., Bradley, R. S., & Hughes, M. K. (1998). “Global-scale temperature patterns and climate forcing over the past six centuries”. Nature, 392(6678), 779-787.

[5] Brumfiel, G. “Academy affirms hockey-stick graph”. Nature 441, 1032–1033 (2006) doi:10.1038/4411032a

[6] Delingpole, J. (2009). “Climategate: the final nail in the coffin of ‘Anthropogenic Global Warming?” The Daily Telegraph, 20. 2020/01/20 檢閱。

[7] Dunlap, Riley & Jacques, Peter. (2013). “Climate Change Denial Books and Conservative Think Tanks”. The 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 57. 699-731. 10.1177/0002764213477096.

[8] 同註 7。

[9] Fox, F. (2011). “Why Peter Sissons is wrong about BBC climate coverage”. The BBC, 2011/02/08. 2020/01/20 檢閱。

[10] Boykoff, M. T. (2013). “Public Enemy No. 1?”. 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 57(6), 796–817. doi: 10.1177/0002764213476846

[11] Mann, Michael E. (2012). “The Hockey Stick and the Climate Wars: Dispatches from the Front Lines”.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2] Cook, J., Oreskes, N., Doran, P. T., Anderegg, W. R. L., Verheggen, B., Maibach, E. W., … Rice, K. (2016). “Consensus on consensus: a synthesis of consensus estimates on human-caused global warming”. Environmental Research Letters, 11(4), 048002. doi: 10.1088/1748-9326/11/4/048002

[13] Carrington, D. (2019). “Why the Guardian is changing the language it uses about the environment”. The Guardian, 17. 2020/01/20 檢閱。

  • 責任編輯:Y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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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戲劇效果犧牲科學事實,基改科幻電影再引恐慌│科學家與媒體的橋樑(六)
新興科技媒體中心
・2020/09/21 ・4988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SR值 578 ・九年級

TAAi 2020 25th 人工智慧研討會

編按:充斥在新聞媒體或社群上的偽科學謠言,或似是而非的「新發現」,通常都以誇張聳動的標題吸引讀者的目光,並讓多數人深信不疑。誰能擔任這個破除迷思的角色,成為科學家與媒體傳播間的橋樑,為閱聽者導正視聽呢?這一系列文章,將介紹英國科學媒體中心(SMC)如何運作,打擊新聞上的偽科學、假訊息。

2002 年,英國廣播公司(British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BBC)製作了科幻類電視電影《金色麥田》(Fields of Gold),分成上下集共播放 3 小時。故事講述兩位記者在研究專題時,發現自己捲入了政府、大公司與生物科技的醜聞中。

這齣劇裡的兩位記者發現一小村莊的醫院有不明死亡案例,並在深入挖掘「真相」的過程中,漸漸發現死者與基因改造作物(Genetically modified organism,GMO)有高度關聯,而政府與大公司竟聯手掩蓋真相。這齣戲劇雖沒有獲得太高的評價,卻一連幾個禮拜在媒體上掀起不小的漣漪。

《金色麥田》劇照。
圖/IMDb

為了戲劇效果,傳遞錯誤資訊沒問題?

事情是這樣的,本劇作者是小說家羅南.貝內特(Ronan Bennett),以及時任《衛報》(The Guardian)編輯、而後帶領《衛報》成功數位轉型的傳奇總編輯艾倫.拉斯布里吉(Alan Rusbridger)。2002 年 6 月 8 日,本劇於 BBC 1 首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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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未正式播出之前,媒體上就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且爭議愈見壯大。首先發難的,就是剛成立不久的英國科學媒體中心(Science Media Centre,SMC)。首播前一星期,2002 年 5 月 31 日,英國 SMC 發布了專家意見 [1],當中普遍認為 BBC 未盡媒體職責,因為這部戲劇傳遞了太多錯誤的科學事實;其他科幻作品如經典的《X 檔案》(X-files),劇中的設定完全基於創作與想像,但這部即將上映的戲劇所談述的,是正在發展的科技。BBC 尤其有責任,在嚴肅且複雜的議題上,提供大眾正確的知識。

關於基因改造作物,英國劍橋大學(University of Cambridge)的植物科學學者馬克.泰斯特(Mark Tester)說,「重要的是平衡且知情的辯論,但這卻不是 BBC 最新這部戲劇所鼓勵的,劇中太多荒謬的錯誤,強化了不知情且反對基改作物的歇斯底里。」

英國SMC糾正錯誤劇情,卻被貼上「受財團收買」標籤

在 SMC 的專家回應中,這位學者特別於職稱處介紹,他是本齣戲劇的「前」科學顧問。 2 天後(2002 年 6 月 2 日),《衛報》發出新聞 [2],指稱英國SMC背後有大藥廠與化學公司撐腰,因其收受國際各大生物科技公司的捐款,是基改作物的關說團體,甚至強勢引導了這齣「基改驚悚劇」的評價。

劇作家之一的貝內特更在新聞中說,「他們策劃了一個小團體來抹黑劇作者,而此舉更代表他們證實了大眾一直以來的懷疑,就是這些新科技到底是怎麼被發展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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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 5 天(6 月 7 日)、戲劇首播的前一天,《衛報》編輯、劇作者之一的拉斯布里吉,寫了長文回應。他表示,基改作物支持與反對的兩種極端意見,是最具張力的劇作題材,「而且,一直以來某些生物醫學現象的確有些啟人疑竇,例如說抵抗抗生素的基因移植到作物上……又或是抗藥性疾病的存在,難道醫學界社群對於可能出現的超級細菌,不擔心嗎?」

而拉斯布里吉更以本文回應「前科學顧問」泰斯特的專家意見,「科學家難道不同意,基因遺傳物質可能從作物移轉到土壤,再移轉到動物和人類身上嗎?」他表示,就連泰斯特也指出「有些基因會、有些基因不會」。拉斯布里吉認為,這樣的事實,用戲劇化的方式以尋求最多數觀眾的同感,才能引起公眾熱烈的辯論。

同一日,《電訊報》(The Telegraph)的新聞 [3] 就討論了戲劇的虛構性與事實之間的拿捏,「因為傳統的紀錄片已經吸引不了觀眾,當電視執行製作要找到既能負些媒體責任、又能吸引觀眾興趣的題目,那麼使用加油添醋的事實來做節目,正好可以緩和電視執行製作的焦慮。」且這篇新聞更直白提問,還有多少電視製作人,可以用「幽默比真相還要真實」這種說詞,來為自己輕忽事實的態度找藉口?

為了戲劇效果迎合觀眾口味,放棄傳遞正確觀念就能被合理化?
圖/pixabay

基因改造作物,也許正是一個事實過於複雜,而必須謹慎以對的題目。度過了連續播出上下集的週末,週一上午(6 月 10 日),英國國家農夫工會(Britain’s National Farmers’ Union)的主席班.吉爾(Ben Gill)接受媒體訪問指出 [4],他認為 BBC 不負責任,「在基因改造作物的議題上,有很多嚴肅的問題待討論。這是為什麼此議題的辯論必須平衡且由嚴謹的科學研究充份告知(informed)。」而談到這齣戲劇節目,他說,「《金色麥田》捨棄了客觀性和嚴謹科學,只為了能製作這種聳人聽聞的科幻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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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獨立報》(The Independent)在 6 月 18 日,刊出了英國科學媒體中心主任費歐娜.福克斯(Fiona Fox)的文章 [5],文中陳述了泰斯特在這部戲劇中扮演的角色。

BBC節目製作人曾請益植物科學者,但最後仍未採納意見

福克斯說,透過《衛報》的介紹,BBC 的節目製作人一開始便詢問了英國科學媒體中心,是否可推薦專家給這部節目,以提供基因改造作物的專業建議;但最後成品卻讓泰斯特認為,為了要符合故事線發展與劇情設定,這齣節目完全忽視了他的建議。福克斯納轉述泰斯特的解釋,「如同所有的好科學家,我不會排除任何理論上的可能性。」但他也多次建議劇作者更改在科學上不符事實的橋段,只是未獲正面回應。福克斯說,中心拿到試播帶時,邀請了科學家一同觀賞並且於映後討論,因為擔憂大眾會誤信劇中非科學事實的內容,認為有必要發布專家意見,積極澄清。

當福克斯回憶這段往事,她於 2013 年接受《自然》(Nature)期刊的訪問說,這積極澄清的舉動無疑是「一坨狗屎扔向了電風扇」[6]。2002 年,當劇作家一邊以戲劇效果來辯稱,呈現片段事實以致謬誤並無不可,更佐以對科學媒體中心的不實指控,再加上劇中演員多次於媒體專訪中表示,「透過演出,我更了解了基因改造食品。我認為這個節目很勇敢。觀眾可能會認為,因為它是戲劇節目所以聳動,但我認為,它和真正的狀況相距不遠。」

科學家在意的是,若不挑戰這樣的社會輿論,那麼另一波基改謠言又將襲來,很可能犧牲了辯論的空間。更可能的,是公眾不再有餘裕理解原本就複雜的基因改造作物議題,也不再有機會接受正確的資訊。

科學家擔心,兩極化的意見會抹去討論重要議題的空間

英國SMC自此之後,便積極在各項科學爭議上,提供科學訊息、科學家意見,更相信大眾媒體所呈現的「科學事實」,若不及時謹慎處理、釋疑,可能累積成棘手的社會爭議。

在英國科學媒體中心首先對科幻劇《金色麥田》發難的 2002 年 5 月 31 日,正是英國政府宣布將於隔年舉辦基改公開辯論會的日子。科學家無不表示歡迎,也認為這項提議雖然來得晚,不過是時候與大眾溝通現有的知識與資訊,也同時期望理解雙方立場有無可能尋得交集。

2003 年的辯論會結束,科學家於會後的回應也語重心長,擔心兩極化的社會意見,將抹去討論真正重要議題的空間。基因改造作物從技術端到實作端,從實驗室到田間,從創新作物的發明到農人耕作的習慣,無不是遙遠而漫長的距離。更遑論,基因改造作物影響的範圍不僅是食用安全,還有環境與生態的影響,以及基因改造作物、人類行為與環境生態長時間交互作用的各種結果。

這系列的前一篇文章花了許多篇幅解釋吉爾烈—艾希.席哈理倪(Gilles-Eric Séralini)的研究有重大瑕疵,意思是,那份研究無法證實基因改造作物會誘發大鼠癌症。但除此之外,我們還對基因改造作物有哪些印象?目前的科學研究證據又能提供何種建議?

基因改造作物的爭議一直存在,現今研究能解釋的還有限。
圖/pxhere

基改作物商業化30年來,已有大量研究供參考

自 1980 年代起,基因改造作物成功商業化、進入美國與國際市場,直至今日,其實已有許多場域可供研究,實際上也累積了驚人的論文量,就基因改造作物的各種面向與尺度,提供不同時期、不同作物、不同環境施作的研究證據。美國國家科學院(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於 2016 年 5 月發表的重量級整合性評估報告《基因工程作物:經驗與展望》(Genetically Engineered Crops: Experiences and Prospects)[7],整理了這 30 年來的研究成果,也納入了公眾對於基因改造作物的疑慮,其中可藉由現今研究成果釋疑的,以及現今研究還無法得知的,都在其中分門別類逐一報告。

這 30 年來,其中一種廣泛種植的抗除草劑基因改造農作物,因為具有抗除草劑基因,農夫施用的除草劑將不會直接影響作物,而雜草因為不具有抗除草劑基因,可被除草劑消滅。抗除草劑農作物的發明,原是希望能協助農夫的農作流程;農人耕作時一來更為便利,二來也能減少農作物的損耗,增加產量。

但是,科學實驗室裡的發明,即使越過種種風險評估的難關進入田野,仍然可能因為人為與環境的交互作用,產生未預期的結果;例如說,在僅施用同一種除草劑(如嘉磷賽)、種植單一作物且未使用雜草管理策略(weed-management strategies)[8] 的田地,發現雜草的多樣性提升,且不為除草劑所影響,極難根除。至今,即使已積極發展雜草管理策略,但因為不同區域、地形環境的生態不盡相同,還未能提供有效一致的控制方式 [9]

另一常見的基因改造作物為抗蟲害農作物,在農作物中植入一蘇力菌的蛋白質片段(通常稱為 Bt toxin 或 Cry 基因),而使害蟲吃下作物時受到病原感染而死亡。這一發明,已知正確使用時,農人可減少殺蟲劑使用量,產量也會增加。並且因為減少殺蟲劑施作,田間計算到的生物多樣性,與使用慣行農法的田地相比,有增加的趨勢。這份報告梳理這些研究時,也不斷提醒,每一份研究都有其地理生態環境與研究方法差異,目前已知關於生物多樣性的研究成果,皆未能作為最後結論[10] 。

這些研究與這份報告,並不能解決所有提問,也不一定能符合各國研究的進程與發展。現階段所理解的安全性與益處,不是沒有挑戰的空間;現階段面臨到的難題,也不是沒有解決的機會。自基因改造作物商業化以來,各國無論同不同意大規模施作基因改造作物,又或是否進口,都累積了 30 年的經驗,這包括了科學研究持續進展、啟動社會溝通機制、推進各類政策制定等等;而利害關係人包括科學家、政府、民眾、農人、消費者與反基改團體,各方從必然的對立,或多或少逐漸找到可能的交集之處。

但也許很多人心中最基礎的問題,是人類為什麼需要基因改造作物?僅是企業能因此獲利?還是,因應全球氣候變遷而大幅影響作物生長的時代,發展基因工程作物,是積極應對未來風險的一種選項?又或是,若有更方便的農耕技術,有可能降低城市與農村的發展差距?

減少速食資訊餵養,充分接收訊息才能好好討論

圖/pixabay

這些可能性與風險,我們知道多少?而科學家又以何種方式面對社會擔憂?專家領域間、政府部門間的橫向溝通,與政府、專家和民眾的縱向資訊管道,可有能互相理解的機會?當新興科技進入社會,需要政策的協助,讓各方利害關係人都能藉由完善的制度政策而受益。新興科技要進入社會,媒體是民眾理解該科技的重要媒介,如何確保資訊的正確與多元,如何確保資訊是否有效傳遞,如何能充分討論各方疑慮,若說這些是政府在民主社會中,制定政策的必備過程,毋寧也是每位公民意識到自己是否被充分告知,才可能繞過速食資訊的餵養,掌握公民主權的必備能力。

註釋

[1] SMC (2002). “Scientists Comment on BBC GM Drama.”2019/09/30 檢閱。

[2] Robin McKie (2002). “Lobby group ‘led GM thriller critics’.” 2019/09/30 檢閱。

[3] Born, M. and Leonard, T. (2002). “Why you won’t find the facts spoiling a good docu-drama.” 2019/09/30 檢閱。

[4] Breaking New.ie (2002). “Farmers attack ‘irresponsible’ BBC drama.” 2019/09/30 檢閱。

[5] Fiona Fox (2002). “‘Fields of Gold’: Science fiction.” 2019/09/30 檢索。

[6] Ewen Callaway (2013). “Science media: Centre of attention.” 2019/09/30 檢索。

[7] National Academies of Sciences Engineering and Medicine, Committee on Genetically Engineered Crops, Board on Agriculture and Natural Resources, National Division on Earth and Life Sciences, Academies of Sciences, Engineering, and M. (2016). Genetically Engineered Crops: Experiences and Prospects. Genetically Engineered Crops: Experiences and Prospects. Washington, DC: The National Academies Press.

[8] 雜草管理策略(weed-management strategies),即使用多樣方式來控制雜草生長,包括使用化學除草劑、生物防治、預防措施等。

[9] 同前引註 [7]。

[10] 同前引註 [7]。

  • 責任編輯:Y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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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這張腫瘤照嗎?經不起驗證的基改研究,成功用恐懼搏版面│科學家與媒體的橋樑(五)
新興科技媒體中心
・2020/09/14 ・4450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69 ・九年級

TAAi 2020 25th 人工智慧研討會

編按:充斥在新聞媒體或社群上的偽科學謠言,或似是而非的「新發現」,通常都以誇張聳動的標題吸引讀者的目光,並讓多數人深信不疑。誰能擔任這個破除迷思的角色,成為科學家與媒體傳播間的橋樑,為閱聽者導正視聽呢?這一系列文章,將介紹英國科學媒體中心(SMC)如何運作,打擊新聞上的偽科學、假訊息。

2012 年,法國的分子生物學家吉爾烈 ── 艾希.席哈理倪(Gilles-Eric Séralini)在《食品和化學毒理學》(Food and Chemical Toxicology)期刊上發表研究,其中宣稱,食用「耐年年春除草劑基因改造玉米」(以下簡稱 NK603 基改玉米)的大鼠,與對照組的大鼠相比,長出較多腫瘤且多重器官衰竭。[1] 席哈理倪透過記者會所公布的長了腫瘤的實驗鼠照片,在當天就以最快的速度傳播出去。

圖/原論文

實驗期為2年,著重「長期」影響的研究引注目

這項研究當然不是無中生有,也理應喚醒眾多基因研究的科學家,更審慎面對基因改造作物可能帶來的風險。尤其席哈理倪這篇研究的特殊之處,在於他的研究著重在「長期」的影響。

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以及其他國際組織如歐洲食品安全局(European Food Safety Authority,簡稱 EFSA)、聯合國農糧組織(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簡稱 FAO)、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簡稱 WHO)等機構的標準,關於基改作物的健康安全評估,在商業化之前的最後階段審核,都是基於為期 90 天的研究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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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期間的長短差異,的確讓席哈理倪的研究獲得公眾矚目,因為席哈理倪 2012 年的實驗是以 2 年為期,來觀察大鼠食用 NK603 基改玉米所帶來的健康影響。而這篇文章所要呼籲的,即是當時對基改作物的安全性評估不夠確實,以致讓有癌症風險的 NK603 基改玉米上市、供人食用。

選用的實驗大鼠天生易長腫瘤,研究遭質疑

同一年,歐盟執行委員會(European Commission)就要求歐洲食品安全局重新檢視席哈理倪的研究;9 月,歐洲食品安全局做出的回應與其他批評者的觀點大多一致:實驗設計不良、樣本不足,沒有足夠證據能支持這篇研究所做之結論。[2]

最主要的爭點在於,其實驗所用的「史一道二氏大鼠」(Sprague-Dawley rat)僅適用於短期實驗,因這品系的大鼠相較於另一種常用的實驗大鼠維斯塔漢(Wistar Han),在 1 歲之後更容易產生腫瘤。[3] 另一個爭點是,實驗樣本和對照組樣本不足。

席哈理倪的實驗中,每一實驗組只有 10 隻大鼠,然而依照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所制定國際通用的研究標準,若是研究化學毒性,那麼每一實驗組需要 20 隻大鼠(雌雄各半);若是研究致癌性,每一實驗組需 100 隻大鼠(雌雄各半)。且每一實驗組,都應有一對照組作為比較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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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席哈理倪的實驗設計中, 9 組實驗組僅有一組對照組。這兩項爭點,是主要的研究缺陷。因為實驗設計不嚴謹,無法排除大鼠隨機產生腫瘤的可能性,更無法獲知史一道二氏大鼠的腫瘤,是否因食用 NK603 基改玉米所致。[4]

史一道二氏大鼠。
圖/wikimedia

質疑批評者受基改公司收買,研究者未正面回應爭議點

然而,針對歐洲食品安全局提出的疑問,席哈理倪不僅沒有提供更多證據,反倒另外發表了一篇針對各種批評的回應文章。[5] 內容主要認為 NK603 基改玉米缺乏長期致癌性研究,並且也質疑歐洲食品安全局的雙重標準,像是他所使用的大鼠品系和孟山都(Monsanto)提交研究所使用的品系相同(實驗期間 90 日),前者通過審核、他的研究卻受批評,以及這份研究並非「致癌性」研究,所以並不適用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對於樣本數所設立的實驗標準。

甚至,他在文章中質疑這些批評他的人,是因為在爭取基改作物的專利又或是受孟山都收買,從而質疑他的研究成果。

其實這篇文章的回覆,如果仔細檢視說法,並對應兩方批評與各自的證據,不難發現雙方都有部分論點站得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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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例來說,的確,在當時的規範,基改作物從實驗室到田間,從田間到餐桌,雖然做了環境評估與健康評估,的確忽略了較長期的健康影響研究,這點是席哈理倪的呼籲有理。而他的研究,就專業的科學評斷標準來看,既是處處缺失,也禁不起科學檢驗,而擁有如此缺陷的科學研究,並不值得引起國際社會的恐慌。

以當時各界留下的資料與紀錄,席哈理倪恐是早早有意引起這場爭戰。

科學研究最難的就是:反覆辯證、自我更新

科學界的研究要獲得公眾賞識並不容易,因為單一科學研究的解釋力有限,要從各國各地的實驗室在不斷實驗失敗、成功、發表,再經由下一組人驗證、失敗、再發表,一路走到公眾有感,那是一段非常遙遠的路程。少至 10 年,更多是數以萬計的科學人在實驗室中漫長的研究歲月。

這類反覆辯證、建立、推翻,又再重頭來過的科學進程,雖然緩慢,但在現代科學的同儕審查和科學檢證之下,有其必要。能在規範之下自我更新,是科學研究最為難能之處。

有多神秘?記者拿研究文章竟要簽「保密協定」

席哈理倪在 2012 年發表這份研究之前,[6] 與其他任何一次的科學研究發表一樣,寄出了採訪邀請,但邀請中卻無研究細節與內容,記者無從在記者會之前,預先拿到資料以做準備。如果記者要求預先拿到研究文章,必須簽署保密協定:不得依此聯繫任何其他的科學研究者

席哈理倪延宕了研究文章的發表時間,直到確定他的團隊所製作的影片《我們都是實驗鼠嗎?》(Are we all guinea pigs?)能及時發表。


各家媒體在不一定讀過研究內容,就算讀過也無從查證的狀況之下,接受這支影片的洗禮。而遠遠在這之前,席哈理倪就撰寫了數本書,陳述基改作物之惡。[7] 當時他的研究以及後續處理,都不正面回應實驗設計的缺失,包括樣本數遠遠不足以支撐研究結論,和使用不適宜研究設計的大鼠、讓結果無論如何傾向有利自己的論述。

相反地,他的回應中,把矛頭指向基因改造作物的跨國企業孟山都,讓自己的研究「不當」沾染道德色彩,更將所屬的研究團隊以被迫害之姿與大眾連結。

孟山都公司。
圖/wikimedia

恐懼蔓延!爭議研究影響各國基改作物進口政策

席哈理倪用聳動的方式呈現研究,意有所指某個事件內含著不公義,再包裹著科學糖衣來宣傳自我意識形態,可悲的是,這些招數都非常有效 。

若要說,透過現代媒體技術並操弄民眾心理,最成功行銷研究的例子非席哈里倪莫屬 。有人認為,在這起「新聞事件」之後,啟發了法國運動者在同一年破壞了基改黃豆的寄售店,俄國和哈薩克禁止席哈理倪研究中的基改玉米進口,肯亞全面禁止基改作物進口,秘魯則是禁止了接下來 10 年的基改作物進口。[8] 而至今,基改作物有致癌疑慮的恐懼,仍深深烙印在世界各地的民眾心裡。

歐盟科學界對席哈理倪研究的回應,是在 2014 年同時啟動三個計畫,依照最嚴謹的實驗規格,重做席哈理倪的實驗,用相同的基改玉米、一樣的兩年時程,足夠的樣本數,耗費 4 年時間,想要找出一個真正可予公憑而非心證的科學答案。這三個計畫分別稱為「基改作物風險評估和證據溝通」(GRACE)、「基改作物 90+」(GMO90plus)和「基改作物兩年期安全測試」(G-TwYST)[9] 且所有的原始資料都全面公開,讓有意重複驗證的研究者能自由取用。

歐盟科學界重做同樣實驗,結論大不相同

「基改作物 90+」的成果於 2018 年 12 月發表,使用實驗長度是原本的 90 天標準。結果發現,席哈理倪的研究結果,在此研究中未被證實[10] 今(2019)年,「基改作物兩年期安全測試」成果發表,席哈理倪的研究結果再一次未被證實。[11]

席哈理倪在自己架設的網站上,駁斥這兩份駁斥他研究成果的研究,同時發布新聞稿。[12] 他攻擊的其中一個重點是 ,大鼠品系不同。他認為,他的研究所使用的史一道二氏大鼠對致癌物質較為「敏感」(sensitive),而歐盟科學家使用的維斯塔漢大鼠對致癌物質「較不敏感」。巧言令色地迴避了自己遭受的質疑,而將嚴謹的實驗設計扣上了不實指控。

試想,如果實驗選用原本就易得腫瘤的大鼠,該如何得知 NK603 基改玉米是否會對人體健康產生影響?這樣的詭辯,仍獲得一定程度的媒體曝光量。

面對爭議話題,科學家如何與著急的民眾對話?

「科學界的爭辯」在各種簡化之後,被呈現在媒體上,吸引了大眾目光。一份禁不起科學檢驗的研究報告,如同謠傳麻疹腮腺炎德國麻疹混合( MMR ) 疫苗會導致自閉症的偽科學資訊,傳遞至世界各個角落,再利用民眾的直覺想像與恐慌,透過社群網路散播出去。

事實上,無論是支持基改作物,又或反對基改作物的雙方論述,不僅需要公眾辯論,更需要雙方支持者願意理解與溝通。善用大眾語言一向不是多數科學家的專長,理解公眾的擔憂與科學研究之間存在著鴻溝,而如此鴻溝必須被回應,更是多數科學家仍然需要再進修的課題。

英國科學媒體中心(Science Media Centre,簡稱SMC)紮紮實實打了基改作物這場仗,至於成效如何,請待下一篇文章再來爬梳英國的科學家,是如何在 SMC 的協助之下,進入大眾溝通的媒體場域。而基改作物的支持者與反對者,屏除席哈理倪無法被重複驗證的科學研究與話術之外,又是根據何種理由繼續論辯。

註釋

  1. 該篇研究引起社會重視後,在 2012 年因歐盟食品安全局重新評估該研究,並認為其實驗設計與數據,難以達成該研究宣稱的結論,而於 2013 年遭到期刊撤回,2014 年又由《歐洲環境科學期刊》(Environmental Sciences Europe)重新刊登。
  2. EFSA (2012). “Statement of EFSA. Final review of the Séralini et al. (2012a) publication on a 2-year rodent feeding study with glyphosate formulations and GM maize NK603 as published online on 19 September 2012 in Food and Chemical Toxicology.”EFSA Journal 10(11): 2986.
  3. Weber K. (2017). “Differences in types and incidence of neoplasms in Wistar Han and Sprague–Dawley rats.” Toxicol Pathol 5:64–75.
  4. 同前引註 2。
  5. Seralini, G. E.,Mesnage, R.,Defarge, N., Gress, S., Hennequin, D., Clair E, Malatesta, M., and Vendômois, J.S. ( 2013) “Answers to critics: why there is a long term toxicity due to NK603 Roundup-tolerant genetically modified maize and to a Roundup herbicide.” Food and Chemical Toxicology 53: 461–468.
  6. Gerasimova, K. 2018. Advocacy science: Explaining the term with case studies from biotechnology. Sci Eng Ethics 24:455–477. Accessed: 2018-10-14.
  7. 同前引註。
  8. 同前引註。
  9. G-TwYST (2014). “About G-TwYST.” 2019/07/26 檢閱。
  10. Coumoul, X. et al. (2018). “The GMO90+ project: absence of evidence for biologically meaningful effects of genetically modified maize-based diets on Wister rats after 6-months feeding comparative trial.” The Journal of Toxicological Sciences 168(2): 315–338.
  11. Steinberg, P. et al. (2019). “Lack of adverse effects in subchronic and chronic toxicity/carcinogenicity studies on the glyphosate-resistant genetically modified maize NK603 in Wistar Han RCC rats” Archives of Toxicology 93(4): 1095-1139.
  12. GMOSeralini (2018) “EU Funded Rat Feeding Studies Do Not Refute the Séralini Study.” 2019/07/26 檢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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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吃基改作物長瘤?爭議論文遭下架,但腫瘤照廣傳讓民眾超害怕│科學家與媒體的橋樑(四)
新興科技媒體中心
・2020/09/07 ・4753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77 ・九年級

TAAi 2020 25th 人工智慧研討會

編按:充斥在新聞媒體或社群上的偽科學謠言,或似是而非的「新發現」,通常都以誇張聳動的標題吸引讀者的目光,並讓多數人深信不疑。誰能擔任這個破除迷思的角色,成為科學家與媒體傳播間的橋樑,為閱聽者導正視聽呢?這一系列文章,將介紹英國科學媒體中心(SMC)如何運作,打擊新聞上的偽科學、假訊息。

基因改造生物(Genetically Modified Organism,常簡稱為 GMO),是運用基因工程技術來編輯基因而產出的生物,讓這一特定生物具有某一特徵,或缺失某一特徵。自這一技術發展以來,最常被討論到的就是基因改造作物(Genetically Modified crops,常簡稱為 GM crops),後來更因為討論太甚,GMO 幾乎變成基因改造作物的代名詞。

本文將以「基改作物」這一詞,來指稱過去這 20 年間,以基因工程技術編輯基因而產生的作物。[1] 雖然,生物的基因在自然演化的過程中,也會發生自然變異與遺傳漂變的現象。

基因改造的金色米。
圖/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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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為讓作物更適合耕作,為何民眾不愛基改作物?

基改作物從實驗室裡進入田間,並不是偶然的結果。科學家為了讓作物更適合耕作,例如讓作物具有抗蟲害的特徵而減少噴灑農藥,或修改基因來縮短作物的生長期、增加農業的經濟價值;面對影響地球生態存亡的氣候變遷,科學家也嘗試讓作物更耐旱,或更耐澇。這些原本立意良善的研究儘管已於 1996 年在特定區域開始施作,時至今日,基改作物卻仍是大部分消費者不願意購買的品項。

這些年間,因為國際輿論上極受爭議的農業生物技術公司孟山都(Monsanto),[2]因其勢力擴張迅速且影響力遠播世界各地,發生了數起極有爭議的基改作物事件,讓原本就不容易讓民眾了解的生物技術蒙上惡名;更甚者,在孟山都壟斷國際市場的資本操作下,抨擊它挹注資金左右政治角力、影響科學公正的聲音,不曾削減。

但若是回到民眾最在乎的食品安全問題,基改作物為何總是與民眾的恐懼與憂慮綁在一起?除了積極反基改團體的說帖,媒體上、輿論中,基改作物最受質疑的安全性從何而來?

英國科學媒體中心主任費歐娜・福克斯(Fiona Fox)在2019年接受數位電台「奧里諾克溝通」(Orinoco Communication)的訪問中提到,若在最初基改作物進入大眾輿論的時間點,基因科學家、植物科學家,又或是研究科學風險的科學家,採取不同的策略向大眾解釋基改作物,也許今日的氛圍就會很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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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多過於證據、恐慌多過於討論

她說,當民眾開始質疑基改作物的安全性,媒體、大眾甚至政治人物,都漸漸轉而懷疑這項新技術時,她記得公眾場域的辯論並不理性,因為那時故事多過於證據、恐慌多過於討論。她最困惑的是,媒體中都沒有科學家的聲音,他們都去哪了?

當時協助創立英國科學媒體中心的牛津大學神經科學家、當年英國皇家科學院(Royal Institution)主任蘇珊.格林非爾德(Susan Greenfield),與另一位生殖醫學家羅伯.溫斯頓(Robert Winston),跳出來為基改作物說話。但這兩位在各自領域極富盛名的科學家,針對這一命題,除了說明基改作物安全無虞外,並無其他佐證與說服力。

費歐娜回憶道,這樣的訊息,與她拜訪英國洛桑研究所(Rothamsted Research)中實際研究基改作物的科學家之說法不盡相同。第一線的科學家所傳遞的訊息是,這是新的技術,並非毫無風險,這項技術還在試驗的階段,安全性仍然在評估當中。

費歐娜說,若當時這些首屈一指的植物科學家,能進入媒體如實介紹這項新技術的突破與各種風險,情況有可能大為改觀。那麼,為什麼這些植物科學家不這麼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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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家不一定擅長說話,更不一定擅長將複雜的事情說得簡易而正確。
圖/pixabay

基改作物議題媒體上吵好兇,但科學家去哪了?

科學家如同你我,不一定擅長說話,更不一定擅長將複雜的事情說得簡易而正確。平日不需面對大眾的科學家,有天在實驗室抬頭,「才突然發現自己的研究領域上了頭條新聞,而他們被邀請到 英國 BBC 的沙發上,與農夫和綠色和平辯論。」費歐娜說,「他們徹底嚇壞了。」[3] 但好在,即使在浪頭上,還是有些領域中的生物學家,願意回應大眾的疑惑。於是當英國科學媒體中心 2002 年成立,便即刻站上第一線,開始積極回應任何與基改相關研究的行動。[4]

這一積極回應,勉強在英國踏出一條蹊徑,即使質疑聲浪不曾間斷,以及各種運動相繼而起,英國仍然在 4 年後(2006 年底)允許巴斯夫(BASF)農業化工複合集團,開始試驗基改馬鈴薯的種植。

這 4 年中,英國科學媒體中心積極回應的範圍大至基因污染研究、環境研究,小至 BBC 討論基改的專題節目;不僅回應英國政府舉辦的基改作物公開辯論會,更主動召開記者會討論基改作物的未來。他們以每 2 個月回應一次的頻率,嘗試與大眾對話。在基改馬鈴薯於田間試驗前,研究團隊舉辦記者會向大眾說明研究目的與方法,和即將採取的各種評估,也定期向大眾報告環境評估、生態評估,以及食用安全性的評估。

2003 年,政府出版的基改科學回顧,也平衡呈現了正反意見,並明載「基改作物並不能一概而論,每種基改作物的風險端看基因改變的幅度,與何種基因遭受變異而定。」英國科學媒體中心在這些事件中,也積極串聯不同意見的科學家,定期發佈呈現多元科學意見的即時回應。這些積極溝通的行動,逐漸促成正反意見的科學家,願意一同檢視,基改作物田間試驗的科學證據。

2008 年的事件,讓英國政府再次召開基改作物的辯論會。
圖/pixabay

「怎麼可以向自然挑戰」,基改作物戰火再爆發

但在 2008 年,反基改運動者破壞了基改馬鈴薯田,讓 2 年的研究成果付之一炬,英國政府此時再度召開基改作物的辯論會,希望能更理解社會態度和正反團體對於基改作物的聲音。但是2008 年 8 月 12 日,英國查爾斯王子接受《每日電訊報》(Daily Telegraph)的獨家專訪時說:「多個國家的公司聯合起來對自然做實驗,這是極其錯誤的事」、「基因工程把我們帶到了上帝的境地,這是只屬於上帝的」又說:「這些科學家的研究破壞了土壤、讓土壤貧瘠,將會造成世紀災難,讓未來的糧食短缺。」[5]

這場發言引起一片譁然。隔天,英國科學媒體中心不懼皇室威信,即刻發表了 8 位科學專家的意見,以證據為本,指出這一訪問的科學謬誤。時任約克大學(University of York)教授的植物基因學家奧托琳.雷瑟(Ottoline Leyser)回應,她開頭寫道:「幾乎所有公眾辯論的基改議題,都與基改無關。太多事情攪和在一起,讓未來的農業發展方向陷入險峻危機。」[6]

的確,基改作物的發展擾動了各方團體的神經,舉凡生態、環境、食品安全,以及上述「向自然挑戰」的觀點,都是社會輿論的爭場。這場論戰,與以往狂牛症或 MMR 疫苗不同的是,科學家無論正反意見,都希望能即時將研究結果呈現於媒體;而基改作物的戰場,也從它可能對社會產生的影響,又燒回了科學場域。

「老鼠吃基改玉米長瘤」,爭議論文被撤下但仍持續傳播

2012 年 9 月 19 日,法國的分子生物學家吉爾烈–艾希.席哈理倪(Gilles-Eric Séralini)在《食品和化學毒理學》(Food and Chemical Toxicology)期刊上發表一篇文章,標題為〈年年春除草劑的長期毒性與耐年年春除草劑的基因改造玉米〉(Long term toxicity of a Roundup herbicide and a Roundup-tolerant genetically modified maize)。此研究中,用了孟山都最廣為人知的年年春除草劑(主要成份為嘉磷塞, glyphosate),與其旗下經由基因改造而能抵抗年年春除草劑的 NK603 基改玉米來餵食大鼠。

經過 2 年餵食,此研究宣稱,與對照組(吃非基改玉米+清水的老鼠)相比,其餘三組實驗組的老鼠長出許多腫瘤、多重器官衰竭,也比對照組的老鼠容易早逝。這三種實驗組分別為餵食「施用年年春除草劑的基改玉米+清水」、「未施用年年春除草劑的基改玉米+清水」,以及「非基改玉米+含有嘉磷塞的飲水」。前二實驗組中,又各分成三種含量的玉米。最後一組實驗組,嘉磷塞的濃度也分為 3 種。於是共計 9 組實驗組,1 組控制組。[7]

同一天,英國科學媒體中心就發佈即時回應,針對這篇研究的方法和結論,提出專家看法。主要的疑慮有以下幾點:第一,研究的樣本數不足(每一組十隻大鼠)。第二,控制組不足。按照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的標準,每一實驗組應配置 1 組對照組,但此研究總共只使用一組,卻有 9 組實驗組。第三點,此研究中使用的大鼠品種為「Sprague-Dawley rat」,而這種實驗鼠,尤其在 2 年期程上,有較高機率發現自發性腫瘤。 [8][9]

歐洲食品安全局(EFSA)為歐盟最具指導性原則的食品安全管理機關,受歐盟委員會的委託來評估這篇論文,[10] 2012 年 11 月 28 日得出最終結論決議:本研究的數據和實驗設計,無法得出該篇研究宣稱的結論,故不需對 NK603 玉米重做安全評估。2013 年 11 月《食品和化學毒理學》撤銷該篇論文。但在 2014 年,同一篇論文在幾無更改內容的情況下,重新在《歐洲環境科學期刊》(Environmental Sciences Europe)所刊登。[11]

細緻的科學論辯,不敵陰謀論?

這個故事的版本,與 MMR 疫苗有些類似,但卻又更加混亂。法國的分子生物學家席哈理倪,在為了發布這篇研究而舉辦記者會之前廣邀記者,但是邀請信中除了論文標題卻無細節,甚至要求記者不得向第三方尋求評論此篇論文的規範。英國科學媒體中心的資深公關主任湯姆.謝頓(Tom Sheldon)後來在文章裡問:「如果你的科學是可靠的,為什麼需要事先保密?」那場記者會上,與會記者根本沒有相關資料能詢問任何實驗細節,但長著腫瘤的大鼠照片卻一直流傳,到今天你還能在為數不少討論基改作物的資料中找到它。

英國科學媒體中心一直到今年,都還在這個場域裡奮戰,但遭受到的攻擊,科學上的、非科學上的,只有與日加深。期刊撤銷論文的決定、科學家的發言、英國科學媒體中心,甚至是歐洲食品安全局都被歸類成收了孟山都資金的打手;而細緻的科學論辯,便成了吸引媒體目光、展演群體聲量的犧牲品。費歐娜曾經說:「我不在乎這個社會,經過討論與辯論後,接不接受基改作物,只要他們接受到的是最好的植物學家的意見。」歐洲或英國社會,至今仍舊維持最高標準來規範基改作物的研究,畢竟這一題,時間加成上空間所擴大的不確定性,仍是社會必須謹慎以待的。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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